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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无神论

陈蓉霞:道金斯如何为无神论辩护
 
 
 

提   要:本文指出:犹太-基督教体系与科学存在密切关联。近代科学的兴起得益于这种关联,但同时科学的强大却又在摧毁这种关联。但宗教并不会因此而消亡。这是因为宗教的起源与人性及其人类所处的遭遇有关。本文以当代两位著名科学家道金斯和柯林斯为例,在论证宗教存在的人性基础的同时,尤为强调指出,道金斯为无神论信仰所做的辩护对于当下的国情来说,更具现实意义。

关键词:无神论   宗教   道金斯   柯林斯   休谟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是否能够大声说出来?在我们国家,这好像决不是一个问题。但在欧美国家,这确实是一个问题。问题的由来与其文化背景有关。中世纪,欧洲一千多年来深受基督教会控制,每一个人生来即是教徒,若要成为一个无神论者,倒需要理由。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尽管也有少数人怀疑上帝的存在,或是不相信教会的权威,但他们却是“我不知道我可以说出来”。这句话源于道金斯的新著《上帝的迷思》中“前言”的标题。道金斯的意思就是,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不仅可以、而且必须大声说出来。

    人们怯于承认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那是因为“无神论”被冠之以许多负面标签:无信仰、无善心等。这似乎意味着,正是宗教赋予人生以信仰;正是上帝为道德做担保。难怪总有人把眼下的道德滑坡现象归之于“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正是科学的崛起导致宗教的式微。如此类推,科学似乎难逃罪责。然而又不得不承认,在当代社会,若是要公然宣扬反科学,那无异于是甘心与迷信、愚昧为伍。这就有了我们时常能够见到的说法:历史上伽利略、牛顿等人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霍金的《时间简史》中多次提到上帝,结尾处则提到“到那时我们该知道上帝的心智”。达尔文在临终之际曾经有过忏悔;等等。言下之意,这些科学大师们都没有因科学而抛弃宗教信仰,可见科学与宗教并不冲突,甚至科学还离不开宗教,似乎只有那些浅薄的无神论者才会以科学之名而反驳宗教。

    感谢道金斯的新著,再次为我们澄清了上述说法的似是而非。伽利略、牛顿等人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只因他们出生于那个特定的时代,若要细究起来,他们的宗教观与当时主流的宗教观还不见得相容呢。至于爱因斯坦、霍金等当代科学家们喜欢引用的“上帝”,那可绝不是教堂里供人膜拜、倾听信徒祷告的那个神,说白了,“上帝”只是“自然规律”的代名词而已。用道金斯的话来说,“故意混淆这两种上帝观是一种对智力的高度背叛。”至于某些基督教徒津津乐道的所谓达尔文的“临终忏悔”,那更是一个故意编造的弥天大谎,出于达尔文后裔之手的传记《安妮的盒子》详细记载了达尔文临终之际的言行,与忏悔毫不相干。世界上的宗教有多种类型,但惟有犹太—基督教体系与科学知识存在密切关联。这是因为圣经中详细描述了上帝的创世过程,还有上帝如何以“奇迹”来干扰自然规律的运行。一个信徒若是从小聆听这些故事而长大,自然对上帝的造物本领深信无疑,进而对上帝的全智全能留下深刻印象。近代科学的发端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得益于这样的宗教观,因为它传播了这一信念:宇宙作为神的产物,富有秩序和规律。而科学研究就是去寻找并且发现这种自然规律。然而羽翼丰满以后的科学却对宗教“反戈一击”:就解释自然现象而言,科学论据比宗教教义更有说服力。比如20世纪物理学家费曼,出生于一个犹太人家庭,自小在教堂里听拉比(犹太教神职人员)宣扬某些神迹,比如树丛的枝叶无风自舞。但后来费曼学会了用科学道理去解释这些现象:原来它们正好处于容易共振的位置。当费曼发现科学比宗教更有趣时,他当然弃宗教而投科学了。还有如20世纪蚂蚁专家威尔逊,出生于基督教徒家庭,14岁那年接受洗礼,但就在仪式结束之后,他想的却是,整个过程是多么物质化,与进入海水浴场没什么两样,于是在接下来的岁月,他渐渐远离教堂,深深着迷科学,因为他相信惟有科学才是弄懂物质世界的途径。

    如此说来,随着科学的普及和强大,宗教终将隐退消失? 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幼稚。这就说到宗教的起源。由于圣经开篇就是“创世纪”,提及上帝如何创造万物,以至带来一个误解:正是宇宙的精致、或者对自然因的追问,导出神的存在。但休谟在《宗教的自然史》中说得非常深刻:“最早的宗教观念并不是源于对自然之工的沉思,而是源于一种对生活事件的关切,源于那激发了人类心灵发展的绵延不绝的希望和恐惧。”

    正如俗话所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是无常的命运,构成人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恐惧、焦虑和担忧。也正如休谟所说,“我们既没有充分的智慧去预知、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防范那些不断威胁我们的灾难。我们永远悬浮在生与死、健康与疾病、丰足和匮乏之间。”一句话,正是生活的不确定,未来的风险,催生了宗教。于是,我们把自己托付给想象中的神,从神那里寻求一种安定感,希冀神的庇护和保佑。当然,这样的神必须足够强大、智慧和善良,它不仅是天地万物的起因;也是人心中道德感的由来;同时它还承诺我们一个死后的世界,令永生成为可能。

    如此说来,只要生活在继续,宗教就有其存在的理由。但科学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瓦解宗教的根基。天地万物的起因可用大爆炸宇宙理论来解释;道德感的由来也可看作是自然选择的产物;至于死后的世界,从来都没法得到验证,倒是神经生理学已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大脑的思维活动有赖于神经系统的运作,死后的灵魂无从谈起。这个世界因此而出现了更多的无神论者,他们同样需要为自己的(无神论)信仰,寻找辩护的理由,道金斯恰好是他们的代言人。

    一个人若是相信神创造天地,并不妨碍他从事科学研究。一个典型例子即是当代分子生物学家柯林斯,柯林斯相信上帝的奇迹只出现在紧要的历史关头,而实验室里是不会出现奇迹的,实验数据只能由自然规律说了算。柯林斯相信达尔文理论,相信自然选择和生物的共同由来说。人类基因组破译后的结果表明,人体编码基因只有2万5千个左右,与低等动物差不多,但这一事实并未引起柯林斯的信仰困惑,他的解释极其到位:一个作家能写出好文章并不是因为他识字更多,可见基因的排列和调控机制更为关键。当然柯林斯确实相信,正是上帝设计了自然选择规律本身,但这无关紧要,因为自然规律的由来不是一个科学问题。但柯林斯还相信,道德感及其明辨是非的能力也是源于上帝,这正是让他成为一个基督教徒的重要理由。若是如此,难道无神论者就无道德可言? 幸好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道德感源于自然选择,而维系道德的力量则来自于软性的舆论及其硬性的法律,当然其中还有宗教的参与。但宗教不是道德的必要前提。因此把眼下的道德滑坡现象归之于宗教信仰的缺乏,就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理由。

    一个无神论者也许可以不在乎死后的永生,但他总得为尘世生活寻找所谓的意义吧。请看道金斯想象的这样一幅画面:沿着巨大的时间舞台,一束光线在黑暗中逶迤爬行,光线射到之处,就有生命的短暂停留;而在光线不及之处,所有的事物都被过去的死亡或者未知的未来所遮蔽。我们在阳光下拥有的时光是多么短暂,如果我们浪费哪怕是一秒的时间,或者抱怨生活的沉闷乏味或无聊,这难道不是对无数未出生个体的一个无情的傲慢,因为他们打一开始就未获得过生命? 没有永恒的轮回,也没有天堂和地狱,生命仅有一次,难道它不因此而变得更加宝贵和值得珍惜?

    然而,阳光下度过的时光怎么可能没有阴影甚至黑暗。柯林斯在其新著《上帝的语言》中曾经坦诚披露这样一件事情:他的女儿在医学院实习期间被一名歹徒强暴,这一经历差点让她女儿精神崩溃,但作恶者却逃之夭夭。与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柯林斯为自己不能保护女儿免遭灾难而痛彻心扉,他忍不住问道:万能的上帝为何不在关键时刻终止这种恶行的发生? 但这一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上帝不能任意干预自然规律,上帝同时又赋予人以自由意志,因此,痛苦和罪恶都是难以避免的现象。但作为一个信徒,柯林斯从中还感悟到,经历这样的事件,使他和女儿都能以更为同情的心态对待具有相似经历的受难者。这就是说,痛苦或磨难也有其回报和意义所在。这就是宗教对于苦难人生的抚慰作用。但一个无神论者却难以有这种力量可以依托,因此成为一个无神论者需要有更加坚强的心智。

    《上帝的迷思》英文名为“The God Delusion”,意即上帝是一种幻觉或错觉,道金斯在书中引用了这样一句话:“当一个人遭受delusion的痛苦时,这被称为精神错乱;当许多人遭受delusion的痛苦时,这被称为宗教。”道金斯对宗教的强硬偏激可见一斑。他的书为西方读者而写,因为在那里,一个无神论者似乎还在蒙受偏见。但汉族向来是一个宗教信仰淡漠的民族,因此成为一个无神论者似乎无须特别的理由。然而,一个朴素、自发意义上的无神论者更容易陷入信仰真空。因此道金斯对于无神论信仰的辩护对于中国读者同样有着重要意义。毕竟在上帝缺席的情况下,如何为人生编织意义,如何在内心为道德安放位置;面对逆境甚至厄运又如何担当、如何承受,这些不仅事关个人幸福,甚至还关乎社会的稳定。

参考文献

      ① 《上帝的迷思》,道金斯著,陈蓉霞译,海南出版社,2010年5月。

      ② 《上帝的语言》,柯林斯著,杨新平、黄艳、姚磊泽,陈蓉霞校,海南出版社,2010年5月。

 

      作者简介:陈蓉霞,上海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本文原载《科学与无神论》2010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