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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思想

唐山地震卅年祭
 
 
 
 

李晓勇

30年前的1976728凌晨(34253.8秒),剧烈的震动和震耳的轰鸣声将睡梦中的我惊醒,“怎么火车跑到房顶上了?”(那时的感觉就是这样) 但瞬间就明白了:地震了。我那时在北京朝阳公安分局工作,所以比公众更早地知道是唐山市发生了大地震。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过了一些时候我们才知道唐山地震的震级为7.8级,烈度达11度,震中位于唐山市区,即东经118.11度,北纬39.38度,震源深10公里[]。很久以后我们通过钱刚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才知道唐山地震死亡242,769人,重伤164,851人,并得知有7000多家庭断绝,市区1700多人终身残废,是世界地震史上死亡人数仅次于1556123陕西华县8级大地震83万人死亡的纪录。最近我们通过亲属震亡的唐山人张庆洲2005年出版的《唐山警示录》才知道,唐山地震并非不可预测,唐山惨祸并非不可避免。更令人惊异的是,唐山地区有两个大单位就根据预报避免了人民生命的损失。原来我们一直得到的且使我们确信的唐山地震是无前兆的、突发的、不可预测的说法是假的。

在钱刚《唐山大地震》中,已提到震前出现了动物、水文、气象等异常的现象,只有人浑然不知。事实上决非如此,早在1967年,地质部长李四光就发现京津地区存在着诱发地震的地质构造,要求属下抓住这个地震。1968年,地震地质科学家又把唐山划进地震危险区,国家当年就在河北省地震局下设立了唐山地震办公室(杨友宸负责)和唐山地震队(后改称为唐山地震监测中心台)。抗美援朝当过作战参谋的杨友宸骑着破自行车东奔西走,终于在唐山地区设立了由40多个群众监测点和专业的地震监测台组成的地震监测网。在有关企业和一些中学设立的监测点每天81218时测量“三土”,即土地电、土应力(地应力)、土地磁(地磁线、磁偏角),再填图,每周三会商一次。不要小看了这些按照周总理地震工作以“预防为主、专群结合、土洋结合”指示设立的监测点,正是它们准确地预测出了唐山地震的大致地点、时间和震级。

譬如,早19766月乐亭县地震办召开的地震会商会上,1969年成立的县红卫中学监测点的侯世钧老师就提出本地区7月中下旬将有大于5级的破坏性地震。716,这位毕业于北京师院物理系的校理化教研组长又向唐山地震队正式提出书面临震意见,预报723日前后在本(唐山)地区西南方向将发生5级以上地震。震前5天(23日),唐山地震队去了两位专家,查验了老师的“三土”观测数据,认为他分析准确,结论正确。侯对他们说,我上报5级以上,实测最低6.7级,最高7.7级。

19767722日,山海关一中监测点的吕兴亚老师根据水氡观测数据两次向唐山地震办和省地震局提交报告,预报7月底8月初山海关以西100公里内将发生5级以上地震。此前,他已经预报出海城地震,此后1018,他又向河北省、天津市、秦皇岛市和唐山地区的地震部门发出书面预报:1115(±3)天津西南部、沧州将发生7.1级地震。我们不能不惊叹他的准确性:1115,天津西南部的宁河县发生6.9级地震。

714,国家地震局副局长查志远主持的京津唐渤张地区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在唐山召开,会议期间,近百名与会者参观了1973年成立的唐山二中监测点。监测组长、唐山市三、四、五届人大代表田金武老师(死于地震)代表本组成员数学老师李伯奇、物理老师王书蔚(后成为夫妇),用教鞭指着根据“三土”数据绘成的“地震数据曲线图”报告说,本地区7月底8月初将发生7级以上有可能达8级的大地震。有人问:你说的大地震在哪?田答道:就在脚下。

查志远还带队参观了唐山自来水公司的水氡观测点,化验室的安继辉工程师挂上一幅起伏跌宕的水氡观测图表,向国家地震局的官员正式提出水氡异常。72527日,监测点的测地电的微安表连续3天都达到了100微安的最高值,水氡也极异常。27日晚,安工打电话向市地震办报告。

此后,唐山地震监测网作出预报的点还有唐山八中、十中、电厂、钢铁公司、开滦全部11个厂矿、窪里和河沿庄两个变电站、昌黎后土桥和陡河两个地震专业台。

 

如果群众的意见得不到重视,还可以看看专家的见解。从1967年就关注京津唐地震的地质部地震地质大队领导地震地质—地应力预报地震小组的黄相宁专家,197512月向部里递交了年度地震预测报告,预报1976年第一季度在河北乐亭到辽宁敖汉旗、锦州、渤海海域可能发生大于6级、计算结果为7.17.7级的地震。714又向上汇报,72085在繁峙、舒兰、张家口、宝坻、乐亭、渤海将发生5级以上的地震。黄专家的意见应如何看呢?这样说吧,联合国灾害科学与公共行政管理相结合全球计划项目组1997年对他19711981年间的175次地震短临预报进行了严格的评审和打分,判定成功率为33.1%

76,唐山地震队驻开滦马家沟矿地震台的马希融专家根据地电阻率监测系统一个月来的异常变化向国家地震局、河北省地震局、开滦矿务局地震办公室提交了近震大震报告。国家地震局派来的两位专家否定他的报告说,如果真是大震,发生前将有许多小震。马辩解说,如果先发大震而后发生小震群呢。专家反驳道,世界上还没有这样的震例。正是马希融不幸言中。两位专家犯了经验主义。国家地震局对1966年邢台地震的表现总结为“小震闹,大震到”。中国在世界上第一次预报出的197524辽宁海城地震确实也是先发小震再大震的[],但能因此判定只有这种可能性吗?2718时,距震前不到10个小时,马希融又向矿局地震办发出比海城7.3级还大的强临震预报。你能说马希融是偶然为之的吗?不!当年11月初,马希融又成功地预报出1115天津宁河6.9级地震,以后又多次预报出5级以上的地震。

714,北京地震队的气象专家耿庆国根据715日的气象异常向队长邢景孟汇报。而后北京地震队根据7大异常急报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该室负责华北地区的副主任梅世蓉表示听取汇报要等一周后(23日)汪成民组长从唐山回来再定,但23日那天并没有听取汇报。27日傍晚,耿庆国给北京地震队值班室打电话告急。

 

再看看政府机关和官员的活动。19761月,全国地震趋势会商会给国务院的报告正式把唐山地区放在了第一位。

随后唐山市委召开防震工作会议,杨友宸根据各监测点的预测意见在会上报告了中短期地震预报:当年78月份或下半年其它月份,50公里范围内将发生57级强震。

此后在5月的国家地震局济南工作会议上,杨友宸又向专家官员报告说,在近两三个月内可能发生强震。当月2324日,国家地震局又在北京友谊宾馆召开了京津唐张地区震情碰头会。

会后,杨友宸向唐山市委书记许家信汇报,要求召开地震工作紧急会议。许推给王耐林副市长主持这个由各单位一把手参加的会议。杨在会上介绍了震情,说大震迫在眉睫。王根本不相信,在会议结束前作总结发言说,地震前兆与异常不明显,现在做紧急动员为时过早。

正是在这关键时刻,一直立誓“海城抓住了大震,唐山也要抓住大震!”的杨友宸被调离唐山地震办,下放干校劳动,没有头的市震办成了散摊子,只会接转预报,做不出任何决策。唐山地震队业务组长刘占武也没有重视6月底7月初一些监测点的预报意见,总想看上级和专家的意见,对震前越来越多监测点纷至沓来的预测报告始终无动于衷。最近,退休很久的他才向采访者坦诚当年的失误,袒露愧疚的心情。

714国家地震局在唐山召开京津唐渤张地区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17日赶来的国家地震局华北震情分析组组长汪成民要求作大会发言,但未被会议领导同意,于是便利用1718日两个晚上开了部分与会者参加的小型座谈会,在通报震情后,他预报说,72285本地区将发生5级以上地震,下半年至明年将有78级地震。有一个人正巧参加了这两次座谈会,正是这个人,挽救了他家乡47万人的生命!

724,河北省地震局在石家庄召开地震会商会,开滦矿务局地震办主任王建功递交了预测报告:7月底8月初唐山将发生5级以上地震。但会还没有开完,地震就发生了,会议也就散了

最为关键的会议是727日上午10国家地震局的会议,如果这次会议决断对了,第二个海城奇迹就将发生,唐山伤亡40多万人的惨祸就将避免。722汪成民组长从唐山回来就要求向局领导汇报,但都被推了。26日他率领本组成员与北京地震队会商了一天,北京队的耿庆国等人坚持有震并强调震情紧迫。双方见解一致,决定尽快向上级汇报,请求拍板。当晚,汪连夜起草汇报提纲,并于次日7时半堵住局长办公室要求汇报。刘英勇局长要去医院看鼻炎,指派负责业务的副局长查志远、张魁三10时听取汇报。汪汇报说,自7月份以来,京津唐渤张地区有些台站发现的中长期前兆异常又有了新的发展。各有关单位的预报较多,调子较高。据统计,今年以来我们共收到对京津唐渤的预报48次,仅7月份就有10次,其中7次是7月中旬以来收到的。异常是真实可信的,情况是严重的,要求紧急动员起来,密切注视情况的发展,采取什么措施,请领导决策。汪还介绍了刚了解到的廊坊水氡异常情况,说明它在海城地震前也出现过,是临震信号!局长们还想听听更高明的意见,但梅世蓉副主任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最后,查志远副局长还是以拖的态度表态道:目前事情很忙,下星期开一次会研究一下(27日是星期二,假设下星期一就开会的话,也已经是82),你们明天去廊坊看看。查副局长对来源各处的各种临震预报怎能不清楚,但深陷于先小震后大震的经验(已变成教条)不能自拔,没有小震前兆,他绝不相信大震会发生。他的不拍板使关键时刻的最佳机会丧失了,唐山市百万人口的四分之一成为冤魂已不可避免。

 

从以上叙述的事实中,我们不由得产生这样一个疑问,既然从上到下,从政府、专家到许多的监测点,都预测到了唐山大地震,又开会又忙乎,耗尽大量人财物力,为什么不能像不久前的海城那样避免这场惨绝人寰的惨祸呢?也正是从上述事实中,我们找到了答案,至少有以下3点:

1、一些专家犯了郑人买履宁信度不信足的经验主义:只要不发小震,即使宏观微观多么异常,即使仪器仪表怎样告警,相信也不会发大震的。不幸的是,这些专家的意见成了主导意见,而马希融等先发大震后发小震的意见被视为谬误,致使政府有关部门下不了决心,做不出正确决策。

2、有些中层关键部门的决策者,一怕负责任而不自信,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既无能力也不敢成为影响上级决心的参谋,只想成为上级决策的执行人;二不相信群众,不依靠群众,只相信领导和专家,在他们眼里,高贵者最聪明,卑贱者最愚昧,所谓科学只在领导、专家那里,群众再怎么搞也是瞎折腾的愚氓。正如李伯奇、王书蔚夫妇事后忿忿言道:一两家群测点的意见可以不重视,那么多家群测点的意见就不应该不重视,否则要群测点干什么?我看有些头头就是看不起群众,看不起我们这些小人物。

3、最要命的是那些高层关键部门的决策者,在两种意见中左右为难或者说左右逢迎,既根据要震的意见开了一些表面热热闹闹的会,做了一些不疼不痒的布置,又根据不震的意见而不敢下决心,推推拖拖,等等看看,不见兔子不撒鹰,实际上还是怕负责任,怕因为错下决心影响社会稳定而丢官。黄相宁后来对采访者就是这样说的:这些人就是怕负责任!对我们的意见总是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我们不要求国家地震局不能漏报,只要求重视我们的意见,判断不出是水平问题,重视不重视可是态度问题。耿庆国更是一针见血地批评道:国家地震局身负震情决策的贵族老爷式人物对唐山地震惨案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么,影响并主导广大公众达几十年的唐山地震是无前兆的、突发的、不可预测预防的说法是从哪里来的呢?

震发第二天(29日)晚10时,华国锋、江青、纪登奎、吴德等中央首长听取国家地震局局长刘英勇、副主任梅世蓉和专家黄相宁关于唐山地震的汇报。面对如此重大的责任,刘、梅退缩了,明明是判断失误,梅却汇报说唐山地震是突发性地震,无任何前兆,不可预测预防。黄见两位领导这样说,只得把他的关于1976年年度震情报告略说了一遍,对他714的预报,黄说,我们在唐山震前虽然做了预报,但报的震级太低,没有达到保卫四大(大城市、大水库、大厂矿、交通枢纽)的目的,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到这样大的损害,我们这些地震预报工作者心里十分内疚,万分难过!华国锋表示道:党中央国务院不怪你们,地震战线的同志们要放下包袱,团结一致对付地下之敌,要决心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自此,唐山地震不可预测预防之说成为正论和定论。

1977120,国家地震局发出关于唐山地震漏报原因的检讨报告,这一只印450份的报告把漏报原因归咎于以下3点:

1、对异常和地震的关系认识不清;

2、对临震异常的标志认识不清;

3、对京津唐渤张地区地震地质构造认识不清。

这些看似主观的原因,实则强调的是客观,是推卸责任,潜台词是说唐山地震无法预测。在这里,已经看不到广大群测点和一些专家对震情的既正确又准确的预报,看不到一些专家对大小震关系因循守旧的认识所造成的误导,更看不到高中层震情决策者的官僚主义所造成的重大失误。

正如黄相宁、耿庆国和群测点的同志们所说,我们不可能作出1976728342在唐山市发生7.8级地震的预报,但可以作出大致时段、大致地区、大致震级的预报,我们依靠现有手段确实日益逼近并在震前作出了相当准确的预报:197678月间在唐山地区将发生大于6级甚至7级以上的强震。

为了把唐山地震不可预测之说定化强化,国家地震局80年代召开的泉州会议彻底否定了“三土”,群测群防从此偃旗息鼓。黄相宁对此特别不满,他认为周总理提出的群测群防不应否定,如果把中国地震专群结合的预测体制和做法向世界推广,28年后的印尼8.9级地震就会得到减灾,不会遭到那么大的人员损失[]。此后,唐山地震不可预测更延伸到地震不可预测,据耿庆国说,地震界后来出现了一个说法:说地震不能预报的人是科学家,说地震能预报的人是骗子。悲乎,地震不可预测长期以来竟成为人们坚定不移的共识,人们甚至淡忘了海城地震被预报的事实。实际上,自海城地震后,1976529日晚云南龙陵7.37.4两次地震被国家和省两级地震局预测到,并在28日发出了临震警报。唐山地震后,816的四川松潘7.2级地震、117云南宁蒗6.7级地震、1115的天津宁河6.9级地震等也都被预测到。但由于唐山惨案,这些成绩都被湮没了。

 

如果说地震不可测,为什么海城等一系列地震被预测出来了?如果说唐山地震不可预测,为什么唐山地区有两大单位根据预报采取措施避免了人民生命的重大损失?同一地区,一边是几十万人的死亡,一边是个别人的死亡,如此强烈的对比,不能不使我们探求究竟。

1976820,河北省科委发出《地震群测群防简报》第二期,第一次向外界披露了唐山地区的青龙满族自治县成功预防了地震的事实。但简报很快被收回了,原因不外两点:一是怕推翻唐山地震不可预测的定论,二是怕引起唐山市人民的愤怒。试想,同一屋檐下,我们伤亡累累,他们毫发无损,能不引起失去亲人的人们的怨恨,能不追究责任以谢几十万冤魂?118,国家地震局发出第17期《地震工作简报》批判“四人帮”,也透露了青龙县事迹,但似乎是他们排除干扰的成绩。

事情要从震前两周的714在唐山召开的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说起。青龙县科委地震办负责人王春青参加了这个会议并听取了唐山二中田金武老师根据地电、地磁和地应力三要素判断唐山地区7月底8月初将发生7级以上有可能8级强震的报告。接连两个晚上他又参加了汪成民主持的两个座谈会。科学的分析使他深深地确信7月底将发生7级以上强震,想到全县47万人的生命系于他一身,他深感责任重大,会后即急赶回家向县委书记兼县长冉广岐认真做了详细汇报,一再强调了强震的现实可能性,以无可争辩的科学分析说动了县委书记的心,使他也深信确信将发生强震。

这位基层的震情决策者真不简单,要知道,与会者有近百人,那些高中低层震情决策者如果都能像王春青那样对工作对人民极端负责任,敢于影响上级的决心,真正把人民的生命财产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唐山惨祸就有可能避免或大为减轻。不幸的是,多数人或者不相信有什么地震将发生,其汇报反倒误导了上级的决心;或者回去无声无息,根本就没有向上级汇报;或者汇报也是轻描淡写地不痛不痒地略说一下,自己对震与不震没有明确立场,模棱两可,采取了说不说是我的,听不听是你的,出了事与我无关的态度,上级听了也是一头雾水,无动于衷。

也许像王春青这样的干部在与会者中也有几个,但是他们未能说服他们的上级,因为他们的上级有种种理由不予理睬:一是他们的上级中央、省、地、市并没有下发关于近期可能发生地震要求做好防震准备的通知和指示,因此防震工作可搞可不搞,不搞也没人追究你;二是县里或单位里的工作成百上千,更何况当时又以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为中心工作,如果节外生枝搞什么防震,既可能闹得人心惶惶,社会不稳,又可能妨害了中心工作,本来人们对批邓就不感兴趣,这一搞就更没人批了,万一根本就没有什么地震,再有什么人向上打小报告,头上这顶乌纱帽就可能丢了,全家老少还要受牵连。即使闹地震了,人民生命财产受损失了,照样不会影响自己的官运,借口多的是:一是国家无预报,上级无指示;二是地震不可测,天灾不可防;三是震前我抓了批邓中心工作,震后我抓了抗震救灾工作,我仍然是一个无可指责的共产党员、领导干部。事实上,这样的领导干部,除了青龙、开滦两地,是大有人在的。

上任刚两年的青龙县委书记冉广岐上述念头不能说没有,但他心里装着只有人民,把全县47万人民的生命财产的安危看得比天大,他说,宁可因防震无震而丢官遭(百姓)骂,顶多老百姓被蚊子叮几个疙瘩,咱们鞠躬下台,决不能因不防遇震使人民的生命财产遭殃,愧对父老乡亲,嘴上可以不认账,心里你过不去。听王春青汇报后,他立即召开常委会,统一了思想,这就是:防震工作关系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危,上级无指示我们也要做;防震不影响批邓,屋外批和屋里批是一样的;干部党员必须于27日前将震情通知到全县47万的每一个人,做好防震准备;该决定不向上级请示汇报。这最后一条虽然不好苟同,但我们完全能理解,如果请示汇报等上级指示来后再做可能来不及了,因为上级研究需要时间;如果上级不同意怎么办,不做心里过不去,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硬要做不就成了和上级顶着干?

 县常委25日作出的这个决定当即在全县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上进行了传达,并要求各公社立即派一名领导干部回去布置防震工作。27日这一天,全县喇叭滚动播出临震警报,冉广岐坐镇帐篷指挥,上上下下都已处于临震状态,人离屋,畜离圈,东西搬屋外。青龙县有这样的好干部,青龙县人民就太幸运了。距唐山115公里的青龙县虽然不在极震区,却仍在强震区,全县18万间房屋均受损,其中7300多间彻底倒塌,但仅一人死于地震,47万分之一啊!

这样好的县委书记,这样好的震情负责人,震后却无人知晓,上级也没有表扬(这样说未免有点不公平,省科委和国家地震局都发了简报,但前者被立即收回,后者成了档案室的秘密文件),最后默默无闻而离退休。青龙奇迹20年来被媒体封杀,想必是如果宣传了它,唐山地震不可测不可防的谎话就会被戳穿。直到1995年,联合国发展支持与管理服务署一位女官员德国人科尔博士到北京参加世界妇女大会,听说了此事,她不相信。第二年,获中国政府批准,她带队到青龙实地考察,青龙奇迹才被海外知晓。这年4月,青龙县政府被联合国有关机构评选为科学研究和行政管理相结合取得成效的典范。汪成民应邀在当年第五十届联合国大会上介绍青龙县七二八大地震成功预警经验。黄相宁也得到了表彰,在对他的短临预报打分后,联合国全球计划决定赞助他的地应力研究,并聘他为顾问。

 

开滦矿务局也是一个奇迹。局领导始终重视地震的预报预防,因为他们知道,井下停电40分钟,地下水和瓦斯将威胁矿工的生命。所以,当杨友宸一来,该局下属11家厂矿就成立了地震办和监测点。这些监测点果然不负众望,先后预测出了这次大地震。矿局不光建立了这些机构,还制定了详细的防震抗震措施,如对井下矿工遇震时撤退的次序、路线、方法都有明确规定,并动用人、财、物力对井下井上的设施设备进行加固维修,提高了其抗震能力。全局上下确立了这样一个意志:宁可千日不震,不可一日不防;不寄望于预报,只确保撤得上来。

应该说,开滦矿局虽然知道近日要震,确实没有像青龙县那样发出临震警报,也许不能停产等震。但由于警惕性高,措施得当,所以发震时井下万名矿工除7人死亡外,均安全撤回地面。全局有9个矿处于9的烈度区,只有9区的唐家庄矿死1人,10区的马家沟矿死4人,赵庄矿死2人,极震区(11)的唐山矿竟无一人死亡。譬如吕家坨矿井下有1000多人,震发时,副矿长贾邦友镇静指挥,告诉大家不要乱,按照撤退次序规定命令女工先上,然后是新工人、老工人,共产党员殿后。然而,先上井的工人都没有走,一定要等老矿长上井。震后4个多小时后(8时),贾邦友最后一个返回地面,受到了大家的由衷欢呼,看到千名工人不顾亲属的危难等着他,不禁热泪盈眶地喊道:大家快回家吧!救救自己的亲人!

 

今天我们所以祭奠唐山地震30周年,就是因为它是建国以来由于人的失误而未能避免的一次造成40多万人死伤的最大惨祸。人们有时就是这样奇怪,由于人的正确决断避免了可能有15万人伤亡的海城地震虽然是世界奇迹,可它的30周年却无人记起,如果唐山地震被预警,其结果恐怕也是如此。可见,教训比成绩更让人印象深刻,记忆犹新,越大的教训越是如此。

唐山地震人的失误主要在哪一个环节呢?对灾害的预防有三个环节:预测——预报——预警。我们看到,通过对地质构造、地应力、地电、地磁、水氡、气象等各方面的监测,唐山地震已被预测到。从县、市、地区的地震办到省与国家地震局,各级地震部门都收到了不少书面的和口头(通过电话)的预报,但只有青龙县政府和地震办真正重视了这些预报,发出了预警,从而避免了人员伤亡,其余均与预警失之交臂,致使前功尽弃,造成无可挽回的惨祸。对此,我们应吸取什么教训呢:

1、为什么预警只能由国家地震局和省委发布?唐山地震正是这两级机关未能及时发布预警致使惨祸发生,而青龙县正是“越权”发布临震警报才避免了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恐怕很多地方和单位就是因为不敢越权发布警报才遭受灭顶之灾的。毫无疑问,各级政府和机关对本地区本单位的情况比上级更为熟悉,因此,它们在本地区本单位范围内应有权对可能发生的自然和社会的各种灾害发出预警,并向上级报告备案。我们看到,去年以来,在禽流感和松花江等江河污染的灾害面前,地方各级政府都及时预警预防并报告上级,避免了灾害的扩散,做到了减灾避灾。

2、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危和社会稳定的关系应如何看?唐山地震的预警失误正是很多决策人怕影响社会稳定才造成的,而青龙县的决策人恰恰特别看重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危不怕影响社会稳定才避免了惨祸的发生。毫无疑问,这两者的关系应以前者为重,实际上,没有前者,也就没有后者。唐山地震后,是青龙县的社会稳定呢,还是唐山市的社会稳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2003年初,广东的“非典”疫情传到北京,北京市政府怕影响社会稳定而捂着盖着,反倒使小道消息满天飞,人心惶惶。党中央、国务院忍痛罢免卫生部部长和北京市上任不久的市长,中央和全市人民齐心协力战“非典”,很快就使社会恢复了稳定。

3、毫无疑问,应该相信群众,相信科学,不要囿于一己之观。卑贱者最聪明,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测群防、专群结合才是党的群众路线的真正体现。唐山地震的决策者就是因为不相信群众,不相信科学,固守“小震闹,大震到”的观念,才造成了惨祸。当然,灾害是存在发生和不发生的两种可能性,我们当然不希望发生,但是作为决策者决不能根据希望去决策,而应该根据最坏的可能去决策。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当断时就得断,该拍板时就得拍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宁可预警后灾害未发,决不能不预警而灾害发,两害相权取其轻,前者的损失绝不会比后者大。

4、毫无疑问,决策者应该像青龙县领导那样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时刻想着人民,而不是顶上的乌纱帽,这样做决策一般不会错,错了也容易改,不会明明做了对不起人民的错事,还硬撑着不认账,找各种理由搪塞,蒙混过关。必须实行问责制,人民生命财产遭受重大损失,必须追究领导的责任,以警示继任者和其他在任者。譬如北京密云彩虹桥踩踏事件、吉林市中百商厦特大火灾等,不仅直接责任者受到法办,当地的领导如密云县长和吉林市长也引咎辞职。

唐山地震的教训虽然惨痛,但令人欣慰的是,我们当今的社会确实吸取了教训,运作得更加合理合情,更加符合人道。最后,就以这篇文章告慰和缅怀24万不幸者的在天之灵吧。

 

2008524发表于“大风网”站。



[] 改革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人类灾难纪典》的说法为东经118.2度,北纬39.6度,震源深11公里,烈度为11度;地震破坏范围超过3万平方公里,有感范围达14个省、市、自治区,相当于全国面积的1/3;极震区长10.5公里,宽3.5-5.5公里,面积47平方公里,所有建筑物均荡然无存;10度区长36公里,最宽处15公里,面积370平方公里,倒塌房屋80%以上;9度区长78公里,宽42公里,面积2800平方公里,倒塌房屋40%以上;8度区长120公里,宽84公里,面积7270平方公里,倒塌房屋20%以上;7度区长240公里,宽150公里,面积33300平方公里,倒塌房屋约10%;唐山地区震毁公房1479万平方米,倒塌民房530万间,市区人口80%被埋于瓦砾之下,总的经济损失达54亿元。

[] 19701月全国第一次地震工作会议确定沈阳—营口为地震重点监测区;1974679日国家地震局地震趋势会商会判定渤海北部两年内可能发生56级地震,随之国务院69号文件转发了这次会议的地震预报意见;1975113全国大地震趋势会商会据辽宁宏观和微观异常确定当年渤海北部可能发生地震。21,营口、海城交界地区出现小震,接着震次逐渐增多,震级不断加大,宏、微观异常剧增。4030分,省地震办公室向省委和国家地震局提出可能发生大地震的意见。国家地震局根据邢台地震“小震闹,大震到”的经验总结及时拍板,1030分省委用电话向全省发出临震警报,并对海城县、营口市提出5条防震要求。14时海城县召开紧急防震会议,营口市委也落实了各部门的防震准备,两地基本做到人离屋,畜离圈,重要设备物资转移到安全地方。当晚发生7.3级强震,烈度为9度的极震区面积为760平方公里,81685平方公里,79200平方公里,共伤亡26579人,占震区311834万人的0.32%,其中死亡2041人,占总人口的0.02%,重伤4292人,伤亡人员多为老弱病残幼和不听指挥的人。城乡建筑共损坏2405万平方米,各种设施2937个,经济损失总计约8.1亿元。若无预报,人员伤亡估计将达15万人,经济损失将超过50亿元。

[] 20041227,印尼苏门答腊岛发生8.9级地震,这是世界地震史上级别最大的地震。地震引发的海啸造成印尼和印度洋周边国家近20万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