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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理论

论真理的本质规定——兼论真理的阶级性问题
 
 
 

李崇富

 

目前,关于真理有无阶级性问题争论的焦点,是阶级社会中社会科学的真理(语言和逻辑等学科的除外)有无阶级性的问题。或者说,是否一切真理都没有阶级性?笔者赞同凡真理都无所谓阶级性的观点,但同时也认为,迄今人们对这个观点的论证,还不足以说服持有不同见解的同志。许多同志,仅仅根据真理是对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正确认识或反映的定义,把客观性视为真理的基础、本质或根本的属性,以论证真理并无阶级性。但是,持反对意见的同志,也同样承认真理的客观性,甚至承认客观性是真理的主要的属性,并且力图阐明真理的客观性和阶级性的关系。仅从逻辑上讲,某种事物具有客观性,并不排斥它还具有另外的某种属性。因此,仅以真理的客观性来批驳真理的阶级性,论据是不充分的。

    相反,认为社会科学的真理有阶级性的同志,也从真理的同一定义出发,以“马克思主义是真理”和“马克思主义具有阶级性”为前提,推论出了“有的真理具有阶级性”的结论。笔者认为,就形式逻辑的推理规则而言,这个三段式是无可指责的。但是,从辩证逻辑看,它的结论是不正确的。从这个矛盾的事实中,可以得到这样的启示:只要我们把真理仅仅理解为一种正确的认识或科学理论本身,就不能充分阐明凡真理都没有阶级性的论点。因而笔者认为,应该根据马克思主义真理论的精神实质,吸取思想史的合理的成份,对于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精确地加以阐明,这是解决真理的无阶级性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为马克思主义真理论的深化所必须的。

(一)

真理是一切哲学的一个基本概念,也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一个重要范畴。可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于真理的概念,却未曾作过明确的界说或规定。相反,在真理概念的形成史上,不仅唯心主义哲学赋予真理一词以种种不同的、神秘的含义,就是在唯物主义的文献中,其用法也不尽一致,即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真理一词也不是一义的。所以,从真理一词平常用法的多义性中,探寻和阐明作为马克思主义真理论的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是很有必要的。   

    在唯物主义历史文献中,真理一一词的传统用法,较常见、较有影响的,有以下两种:

第一,真理(客观真理)所表征的就是作为认识对象的外部世界,真理性的意义相同于感性、现实性。例如,在费尔巴哈看来,“真理性,现实性,感性的意义是相同的。”他认为,  “将‘真理性’从‘现实性’分离开来,将‘现实性’从‘真理性’分离开术,是一件多么矛盾的事情。” 费尔巴哈还讲过,“感性( sinnlichen)世界,即无可争辩的(ausgemacht)客观真理”,“客观真理是自在 (an sicli)世界,即离开我们而存在的世界”。[1]又如,约·狄慈根也说过:“我们可以看到、听到、嗅到、触到绝对真理,无疑地也可以认识绝对真理,但它并不全部进入(gehtnicht auf)认识中。”[2]

第二,真理的意义指的是人们对于事物的本质或规律的正确认识。从赫拉克利特的“智慧就在于兑出真理”,斯宾诺莎的“真观念”,直到列宁说“马克思的理论是客观真理”[3],都是把真理看作是与“谬误”相对立的正确认识或科学的理论。目前我国哲学界一般把真理定义为对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正确认识或反映,大概就是以此为据的。

在笔者看来,关于真理的第一种词义,揭示的是外部世界的真实性和认识沦的前提,还不是纯粹作为真理论的真理概念。从哲学史上看,费尔巴哈等人在这个意义上使用“真理”一词,主要是针对哲学唯心主义和宗教神学。因为后者认为,“上帝是一个由一切现实性所组成的实体”[4],上帝是世界的根源、本质,是真理的化身,具有最大的真实性,而物质世界和世俗生活反倒是虚幻不实的。同样,在哲学唯心主义者眼中,“精神是物质存在的真理,因为物质自身不具有任何真实性”[5]。费尔巴哈把神学和哲学唯.心主义的这种荒诞的颠倒又颠倒了过来。他用“客观真理是自在世界”这个命题,有力地论证了上帝和“绝对观念”的虚幻性,肯定了外部世界的现实性和真实性,恢复了感性的权威,弘扬了“感性的真理”。[6]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一书中论证外部世界的第一性时,以赞赏的态度印证了费尔巴哈著作中的“客观真理是自在世界”这一著名命题,指出费尔巴哈主张一条十分鲜明的哲学路线,感觉给人们揭示客观真理。但是,关于真理的这种用法,在日常生活和文学表述中,许多人并没有进行严格的区分。例如,我们常说的“认识真理”,“反映真理”,“揭示真理”和“发现真理”等等,就是自觉不自觉地赋予它这种意义。列宁在《哲学笔记》中写道:“真理就是由现象、现实的一切方面的总和以及它们的(相互)关系构成的。”[7]也是从此种意义上,来强调真理的全面性。

但是,在充分肯定作为认识对象的真理词义的唯物主义特色和认识论的功能的基础上,也不能不指出这样的逻辑的必然性:如果我们把真理相当于外部世界(当然包括其中的规律性)的含义,作为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那末势必要取消马克思主义真理论。因为,真理概念的这种规定,根本无法展开自己的理论结构或理论体系。既然客观真理就是外部的客观世界,那么也就不存在意识中的真理与谬误的对立;不存在有相对真理向着绝对真理无限接近的辩证运动;也不存在运用实践检验真理的必要性。所以,关于真理的第一种词义,只是生活中和理论上的传统用语,不是作为马克思主义真理论的真理概念。

关于真理的第二种词义,它作为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在原则上是正确的。因而由这种词义推论出来的上述关于真理的定义,大体上也是可行的。但是它不精确,不彻底,具有逻辑上的“跳跃性”,容易产生误解。因为,当我们只讲真理是对客观事物以及规律的正确认识或反映的时候,其一,“正确”一词究竟是何意,这是需要进一步加以规定的东西。在一般的哲学中是以现实性和确定性来保证的。其实,实践标准的直接现实性和确定性所直接保证的,不是认识上的正确或不正确的问题,而是主观形态的认识或客观现实一致或不一致,相符或不相符的问题。换言之,如果不想逻辑上“跳跃”的话,那末这里的“正确”概念,需要用“一致”或“相符”概念来规定。其二,如果“正确”的本来意义是主观和客观,认识和对象的“一致”或“相符”,那末真理究竟是指(正确的)认识或科学的理论本身,还是这种认识在参与认识活动的主客观两方面的关系中所获得的一种规定性呢?笔者认为,流行的真理定义,并没明确地回答这两个问题,故而显现出:初看起来,真理的意义和定义似乎是不言自明和完满的,但是深入地推论下去,又不是自洽的。这在一定的意义上类似于牛顿的力学体系。这一体系在宏观低速领域是自洽和完满的,但是深入到象黑体辐射这样微观高速领域,就暴露出其中的矛盾。上述那个得出“有的真理具有阶级性”结论的那个三段式,就是真理论中的一个“黑体”。所不同的是,牛顿力学体系的不能自洽来自于自身的局限;而真理论中的这个问题,在哲学史上和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却早就为解决这个问题奠定了理论基础,只不过不为人们所重视罢了。

 

(二)

   

在哲学史上,第一个试图给真理概念做出本质规定的是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在《工具篇》中反复论证了这样的观点,一个判断或推论的真假,就在于它是否与“第一性的”前提相“切合”,“完满的科学知识的真正的对象,乃是那不能异于它本来的样子的东西”。[8]在《形而上学》一书中,他更明确地指出,“每一事物之真理与各事物之实是相符合。”(卷(a)二,993b)显然,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体系中,真理被规定为思想与现实的符合。正是凭借这种唯物主义真理观作基石,亚里士多德所创立的形式逻辑的体系,在该学科中居于统治地位长达两千多年,直到今天他所揭示的一些思维规律仍然是我们应当遵循的。

    康德的批判哲学,尽管承认真理的定义“即真理乃知识与其对象一致”,但又责怪它过于“普泛”而不能顾及“认识与其特殊对象之关系”,因而认为它伪辩、无知、空虚和悖理[9]。实际上,康德是企图通过抹煞真理的本质规定,而论证“自在之物”不可知,认识和认识的对象在本质上不可能相符合的先验唯心主义。黑格尔尖锐地嘲笑和有力地批判了康德所采取的揶揄真理的本质规定的不严肃态度,而从唯心主义角度进一步阐发了关于真理的本质规定。

    黑格尔指出:“当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8 3页关于逻辑谈到‘什么是真理’,这一古老而又著名的问题时,他首先把真理是认识与其对象一致——这一具有伟大的、甚至最高价值的定义——当作某种无足轻重的名词解释奉献出来。”黑格尔进而披露了康德在理论上的自相矛盾,指出:“假如对理性认识没有本领来把握自在之物,实在又全然在概念之外——这一先验唯心主义的根本主张,提醒一下上述的名词解释,那就立刻明了:这样一个不能够建立:自身与其对象——自在之物的一致的理性,不与理性概念一致的自在之物,不与实在一致的慨念,不与概念一致的实在,都是不真的观念。”[10]在黑格尔看来,“人们最初把真理了解为:我知道某物是如何存在的”,这是“形式的真理”,只是“正确”而已。而“按照较深的意义来说,真理就在于客观性和概念的同一”或“相符合”[11]。我们知道,黑格尔这里所指的,“不是指外界事物符合我的观念”[12],而是“符合”作为客观事物之本质的“绝对观念”。

应该说,黑格尔用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来批判康德的不可知论,是精彩的。但同样不言而喻的是,在黑格尔那里,真理的“符合”关系是头足倒置的。按照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应该理解为,是人的主观形态的认识(概念)与其客观的认识对象的“符合”或“同一”,而不是什么“客观性与概念的同一”或“符合”。不过,黑格尔以颠倒的形式继承和发挥了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把真理的本质理解为上述那种“符合”,思想还是深刻的。列宁非常珍视黑格尔的这一思想,在《哲学笔记》中把“真理就是客观性跟概念相符合”(或“同一”、“一致”)这句名言,重复摘抄了六次。其中一处还写道:黑格尔说,“真理是对象和认识的一致”=“真理的有名的规定”[13]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继承和批判地改造了哲学史上关于真理观的合理的思想成份,创立了以实践标准为基础的唯物辩证的真理论。当经典作家在驳斥不可知论和谈到真理的本质规定或理论的正确性时,总是指出其根本特征就是认识“同存在于我们之外的现实相符合”[14],与“自然相符合”[15],即马克思主义总是认为,作为真理的“理论符合于现实是理论的唯一标准”[16]。因此,根据马克思主义真理论的精神实质和哲学史上关于真理观的合理的思想因素,是否可以把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表述如下,真理是认识与作为认识对象的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一致或符合。

正如黑格尔所说,根据真理的本质规定,真理不是指某种(正确的)认识或科学的理沦本身,而是指它与其认识对象两者的“一致”或“符合”[17]。真理是一个用以表征认识与认识对象的关系范畴。真理概念表明,作为认识对象的客观事物及其规律是第一性的;而作为一种属性,在真理论中人们常把这种属性叫做认识的“真理性”,而在习惯的表述中,哲学家们干脆把具有“真理性”的认识,称之为“真理”。

早在古希腊哲学巾,德谟克利特就把认识划分为“真理性的认识和暗昧的认识”两类。此后,“真理性”概念和“真理”概念作为同义语,被人们所沿用。马克思在《费尔巴哈论纲》中,也是把思维(认识)的“客观的真理性”视为“真理”的同义语的。究就实,“认识的真理性”或“真理性的认识”概念,所表征的是“真理”概念的本来意义。

在现代的马克思主义反映论的研究中,人们又引入了一个与“真理性”大体类似的“相符性”的概念。有区别的,只是相符性概念,适用反映的一切水平和一切反映形式,而真理性概念则只适用于人的认识活动及其认识成果。在用相符性概念,来研究作为最高级的反映形式的人的意识或认识的时候,“相符性”与“真理性”大体上是同义的、等价的。苏联《大百科全书》第一卷俄文版第24页中,说:“相符性的认识是正确地反映了客观世界对象的本质属性和关系的认识。”

“相符性”来自于拉丁文“adaequatus”一词,原意是“相同的”、“相等的”或“等量齐观的”意思。十年前,才引入对“反映”[18]范畴的研究。如今,“相符性”概念,用于表征反映的成果与反映的原型的适应关系。按照一般反映论研究的成果,在反映形式的历史演进中,反映的相符性,依进化的序列,依次表现为参量的相符、结构的相符、模态的相符、语义和语用的相符。[19]而其中人的意识的语义相符所阐明的,就是人的反映的内容与被反映事物的内部联系、内在本质或规律的一致,以及这种一致所达到的精确程度和本质深度,以揭示人的反映与被反映对象本性的一致关系。它可以被认为是反映相符性的最高表现。可见,我们通常所讲的认识的“真理性”就是现代反映论所讲的“语义的相符性”。

因此,我们关于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不仅有思想史上的渊源,符合马克思主义真理论的精神实质,而且也充分考虑到了基于现代科学成果的反映论研究的最新进展。而日前流行的关于真理的理解,只从人们关于真理概念的习惯用法出发,从认识或理论可能具有的一种属性(真理性),“跳跃”到这种认识或理论本身,因而不能引导人们从真理的本来意义上,即主客观的相符关系上去把握真理。笔者认为,只有如实地把真理理解为人的认识的真理性或相符性,才能正确地把握真理概念,并以此为基础正确地阐明马克思主义真理论体系亦即它的逻辑展开。

 

(三)

 

我们关于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的正确性,还表现在它使真理论体系的后续范畴,如真理的客观性、真理的相对性和绝对性,以及真理的实践标准等等,获得了坚实的逻辑基础,真理论体系的逻辑发展,包含着内在的逻辑的必然性。

客观性,是真理的基本属性。真理的客观性和作为它的认识对象的外部的客观性,在不以人的意志或愿望为转移这个基本点上,是共同的。但推究起来,二者也是有区别的。因为作为认识对象的外部世界的客观性,是一种自在的、直接的现实性。而任何真理或相符性的认识,总是一种观念形态或知识形态的东西,用马克思的话说,同样“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20]。这种被头脑改造过的观念形态的东西是否客观、是否可靠和确实的逻辑内容,就是它与外部世界的认识对象是否“符合”或“一致”。因此,真理的客观性需要反映的相符性来作逻辑的确认。真理的客观性是真理的本质规定的同义的逻辑展示。

    真理的相对性和绝对性,或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是表征认识对于认识对象的符合程度的哲学范畴。真理的相对性或绝对真理,是指认识对于认识对象的有条件的、近似的、不完全的和历史的符合;而真理的绝对性或绝对真理则是认识对于认识对象的无条件的、完全的和绝对的符合。不过,真理的绝对性和绝对真理,意义上略有不同。真理的绝对性刻画的是具体认识对其认识对象的个别方面或若干方面、因素的符合关系,而绝对真理则刻画的是总体性的认识对于总体性的认识对象的全面的和无遗漏的符合关系。由于人们的具体认识,乃至某种时代的人类的认识,对于认识对象的符合关系,总是具体的、历史的和有矛盾的,并且随着实践和认识活动的发展与深入,也总是由片面到全面、由局部到整体、由浅层结构到深层结构的永无止境的过程,所以从相对真理趋向绝对真理的辩证的矛盾运动,也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历史过程。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正是在摘抄了黑格尔关于真理的本质规定即“客观性与概念的一致”或“符合”之后,指出“思想和客体的一致是一个过程:思想(=人)不应该认为真理是僵死的静止,是象精灵、数目或抽象的思想那样没有趋向的、没有运动的、惨淡的(灰暗的)简单图画(形象)”。接下他又指出:“认识是思维对客体的永远的、没有止境的接近。自然界在人的思想中的反映……处在矛盾的产生和解决的永恒的过程之中。”[21]尽管,列宁在这里没有直接提及真理的本质规定和相对真理及绝对真理的关系,但是十分明显,列宁是在对黑格尔关于真理的本质规定作过唯物主义改造的基础上,来阐明思想和客体的一致的过程,即真理的矛盾运动的过程,是从相对真理趋向绝对真理的过程。而这种过程的理论阐明和真理的本质规定,具有内在的逻辑联系。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这对范畴,揭示了真理的本质规定的内在矛盾以及这种矛盾的不断的和永恒的解决。

    但是,真理本质规定中的内在矛盾的揭示和永恒的不断的解决,这里只限于逻辑的领域和精神的王国。因此,还不具有直接的现实性的意义。马克思主义真理论的革命性的标志,是确立了以实践作为检验认识的真理性的唯一标准。自从亚里士多德以来,哲学家们讲认识与现实的一致或符合,讲了两千多年。但是在马克思主义问世以前,只停留在思辨的领域。因此不仅反驳不了形形色色的怀疑论和不可知论,而且也根本不知道这种“符合”或“一致”为何物。甚至,当唯心主义和不可知论把“现实”和“符合”加以曲解以后,也可以接受关于真理的这种规定。只有马克思主义关于实践标准的理论,才使真理的本质规定的内在矛盾的揭示和解决,超出了思辨的范围和获得了直接现实性的意义。从此,各种怀疑论和不可知论在理论上彻底破产了,真理的本质规定,它的现实性和力量,在物质形态上获得了显示与验证。

    恩格斯在谈到真理的实践标准时说过,在实践中“如果我们达到了我们的目的,如果我们发现事物符合我们关于它的观念,并且产生我们所预期的目的,那末这就肯定地征明,在这一范围内我们关于事物及其特性的知觉是同存在于我们之外的现实相符合的。……我们的行动的结果证明我们的知觉是和知觉到的事物的客观本性相符合的。”[22]过去,马赫主义者攻击恩格斯在这里作了“从理论到实践的跳跃”。列宁严正地批驳了这种观点,他指出:“对于恩格斯说来,整个活生生的人类实践是深入到认识论本身之中的,它提供真理的客观标准。”在列宁看来,马克思主义理论之所以具有客观的真理性,就在于“这个理论和实践的符合”[23]。理论对于实践的符合,就是对实践所涉及的那部分外部世界及其规律的符合。在这里不存在所谓的“获生”的“跳跃”。

    恩格斯和列宁这些论述有力地表明,实践对于认识的真理性的证明和检验的直接意义,就是验证主观与客观、认识与对象、理论与实践是否相一致,是否相符合。被验证过的认识或理论的正确性,在本来的意义上,就是认识的真理性,就是认识对作为认识对象的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相符性。由于人们的实践和在实践中对于外部世界的认识总是表现为一种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过程,因此,人们的认识对于认识对象的符合程度的提高,对于真理的检验和把握,也是一种历史的过程。真理是具体的,真理是过程,也要以人们的主观形态的认识在具体的实践活动中逐渐地获取、不断地提高和反复地验证其符合程度来解释,要以表征这种符合程度的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的永无止境的矛盾运动来解释。马克思主义真理论展开的逻辑进程表明,真理的本质规定把它的范畴序列联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四)

  

我们关于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的正确性还在于,如果人们离丌了人的反映的相符性的观点来观察真理问题,就会招致难以解决的理论困难,而如果坚持反映的相符性的观点,关于真理的许多理论困难就会迎刃而解。

自五十年代以来,我国哲学界关于真理有无阶级性的问题,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争论双方的绝大多数同志,把真理直视为某种理论、原理、原则或认识的本身,而不明了真理在本质上是一个关系范畴。因而不明了:真理论就是以人的认识作为考察对象,以确定该认识与它所反映的对象是否具有相符关系,以及力求使这种相符关系达到的程度,从而引导人们更有成效地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哲学学说。归根到底,真理所研究的也就是认识在语义上与它所反映的对象及其规律的相符性,亦即人们常说的“真理性”。例如,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科学的理论体系,我们鉴于它同它反映的现实具有被实践反复验证过的相符关系,就说它具有真理性,乃称之为真理。至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性,那是它的与真理性所同时具有的另一种属性。这种属性,不属于真理论的范畴,而属于社会政治学的范畴。正因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同时具有这两种属性,所以我们从其相符性的角度称之为真理,而从阶级性的角度称为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或无产阶级的世界观。根据这样的观点,本文在篇首所提及的那个三段论的理论困难,就易于解决了。既然真理性(亦即真理的本义性)和阶级性是马克思主义的两种属性,那末上述那个三段式就可以写成:

马克思主义理论具有真理性,

马克思主义理论有阶级性,

        所有的理论的真理性具有阶级性。

    很显然,这个三段式的大前提和小前提是正确的,而结论是不能成立的。固然,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真理性和阶级性是统一的,但它们之问的关系却不是蕴涵的。因此,根本不能推论出真理性与阶级性有蕴涵的或从属的关系。

笔者还注意到,早在数年以前,齐振海等同志就曾正确地指出过这一点。齐文说;“真理性和阶级性是马克思主义的两种属性,我们不能从马克思主义具有真理性,又是阶级性很强的科学,推论出真理有阶级性的结论。正如不能从雅梨既是脆的、又是甜的,推出脆有甜性的结论一样。否则,就违背了形式逻辑的推理规则。”[24]

 但是,由于齐文在真理的定义上还是沿用了流行的说法,没有立足于关于真理概念的精确的本质规定,没有论证“真理”在本来的意义上与“真理性”概念的同义性,似乎“真理性”与“真理”是载体与属性的关系。因此齐文在逻辑上也是有矛盾的,其正确的观点就显得有点脆弱无力了。

如今,我们根据真理概念的本质规定,可以得出这样一个更为彻底的结论:从人的反映的相符性的观点来观察真理问题,不是“真理有无阶级性”的问题,而是“真理有无阶级性”的提法本身,就是对真理本来意义的一种误解。

               (原载中共上海市委党校《学习动态》1984年第7

 



注释:

[1]《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商务印书馆1984出版,第166151523页。

[2]见《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4页。 

[3]《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4页。

[4]《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商务印书馆1984出版,第420页。

[5]黑格尔《哲学全书》第389 节附释。

[6]《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下卷,商务印书馆1984出版,第589页。

[7]《列宁全集》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210页。 

[8]《古希腊罗马哲学》,第293页。

[9]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蓝公武译,第74-75页。

[10]黑格尔:《逻辑学》下卷,第258--209页。

[11]黑格尔:《小逻辑》,第397398399页。

[12]黑格尔:《小逻辑》,第397页。

[13]《列宁全集》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322页。

[1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 87页。

[15]见《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版,第135页。

[16]见《列宁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2版,第30

[17]见黑格尔:《逻辑学》下卷,第259页。

[18]参见乌克兰采夫:《非生物界的反映》,1969年俄文版“相符性”一节。

[19]参阅苏联丘赫金:《反映与信息》、《反映、映像、模型、符号和信息》)。载苏联《哲学问题》,1967年第3期;保加利亚托多尔.巴甫洛夫主编:《列宁的反映论与现时代》,1969年,索非亚俄文版。

[20]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208页。

[21]《列宁全集》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322页。

[22]《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87页。

[23]《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91-192143页。

[24]齐振海:《阶级与客观真理》,载19781214《光明日报》。